风云巨变复活封存的记忆聆听文明

当史前文化走向终结的时候，以中原文化为主体的华夏文明开启了它浓墨重彩的登场。传说中的夏铸九鼎，大概就是打开青铜时代第一页的标记。

从夏到商再到西周，中国古代史上三个重要的王朝历时多年。在这多年里，生活在张家口这片土地上的人群有什么变化？他们的生产生活方式有什么变化？对张家口来说，这一千多年最深远的影响是什么？

本期，让我们从宣化李大人庄遗址考古开始，共同走近那一段沧海变桑田的岁月。

风云巨变

史前文化的张家口如满天星斗，春秋战国时期的张家口风云际会，可是，在这两个历史阶段中间的一千多年里，张垣大地似乎寂寂无声，为什么会这样呢？

年李大人庄遗址发掘现场。

俭朴的夏时期墓葬

年春，市、县两级文物部门进行文物普查，在宣化县的李大人庄村采集到一些陶器残片，其中一片带有附加堆纹的陶鬲残片引起了考古工作者的注意。因为这个样式的陶鬲在此前张家口的出土文物中从未发现，它属于哪个历史时期？这个村附近能不能找到新的线索来帮助考古人员断代？调查队开始将目光投向更大的范围。

终于，调查队在李大人庄村西南的一处高台地的断崖剖面上发现了文化堆积层和灰坑，因长期水土流失，文化堆积层破坏严重，分布时断时续，有的地方仅存灰坑遗迹。想解开陶鬲背后的秘密，抢救挖掘势在必行。

年6月，市文物事业管理所和宣化县文化馆组成了考古发掘队，同时在遗址北部靠近断崖处开数条探沟，可是试掘中，耕土层下面大多是生土，基本没有发现文化堆积层，在场的人心里都为之一揪——这还能有收获吗？会不会判断错了？

正在队员们疑惑的时候，期盼中的灰坑终于显现了，而且一经出现就有6座。坑内遗物除陶器碎片外，还有石器、骨器和动物骨骼，这个发现让考古队喜出望外。

一天，总是闲不住的时任领队陶宗冶决定在遗址周边“溜达溜达”，不知不觉走到了遗址的东北部，突然他发现了一根人骨，出于职业习惯，他试着用手掰了掰，试试腐朽程度，敏锐的职业经验告诉他，这根人骨的所属年代应该非常早，而有人骨的地方多有墓葬，于是他立刻找来挖掘人员，在遗址东北部进行试掘。

这一次，4条探沟开下去，9座墓葬露出来。墓葬平面形状有长方形和椭圆形两种，墓内均葬1人，其中有两座墓中各随葬陶鬲1件，剩余的墓葬中没有任何随葬品。这意味着什么呢？

“随葬品从来都是逝者生前财富的标志，这9座墓葬的朴素程度意味着他们都是普通的平民百姓。”陶宗冶告诉记者。

经过反复研究陶鬲及残片的器型和材质，考古队确定6座灰坑的年代，上限可能早到夏时期偏晚，下限不会晚于早商初期；而9座墓葬的时代早于灰坑，年代正是夏时期。

怀安县出土的商代北方文化青铜鹿首刀。

神秘的“鹿首刀”

还记得我们在《灿若星辰》一文中提到的距今年前，来自汾河流域晋中地区的“杏花人”吗？他们在张家口生活时间长、人群分布广，是新石器中晚期张家口古文化的主角。这些主角虽然有一部分后来南下到中原地区，但在整个夏时期，依然有一部分“杏花人”的后裔在张家口生活。从蔚县出土的三足瓮一类储藏粮食的陶器来看，当时的农业生产已经很发达，因为结余的粮食越来越多了。

约公元前年，夏朝覆灭，商朝建立。提到发达的商文化，很多人首先会想到甲骨文、青铜鼎等，但是从“先商”到“晚商”，商朝经历的几个大的阶段在张家口的文化遗存却既少又散，那些擅长农耕的人去哪儿了？

从年开始，市考古队经过多年调查、发掘，判断商朝时期，生活在张家口的先民大体分为两个文化的人群，仍旧是“以河为界”，生活在壶流河、桑干河流域的主要是“杏花人”的后裔，他们还是农耕人；而生活在洋河流域的人，文化类型更接近朱开沟文化，属于半农半牧的农牧人。

朱开沟遗址位于内蒙古自治区鄂尔多斯市。朱开沟文化的分布地域是以鄂尔多斯地区为中心的内蒙古中南部地区为主，向南大体分布至吕梁山至晋中以北和陕北地区，向北到阴山山脉脚下，往西可至贺兰山东麓，而向东的边界正是张家口地区。

和此前的文化类型不同之处在于，朱开沟文化虽以农业经济为主，但家畜养殖已经从原始的农业文化中分离，缔造了中国北方原始畜牧文化的雏形。先进的“朱开沟人”还掌握了青铜铸造技术。

说了这么多，你一定会问：这和张家口有什么关系？别急，让我们一起来看一把青铜短刀。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省考古工作队在张北县发现的一把青铜刀，刀长约20厘米，刀身弧度不大，刀把装饰有花纹，顶部的形状类似鹿首。无独有偶，不久之后，在怀安县狮子口村，文物保护人员征集到另一把青铜鹿首刀，与之前的那一把如出一辙。这引起了工作人员的注意。虽然考古界公认，这种以鹿首做装饰的器物属于北方草原文化，但是具体的断代还需要更多证据。

正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年，河南殷墟妇好墓的发掘传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妇好墓中出土的多件青铜器物中，也有一把青铜鹿首刀，和张家口发现的非常相近。因为妇好墓属于商代王室墓葬，所以可以推断出青铜鹿首刀也是商代时期的文化遗存。

虽然无法确知这种类型的刀为何会出现在商文化的皇室墓葬中，是征战的战利品还是文化交流的礼物？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种类型的青铜器与中原地区的商文化是完全不相同的两个青铜文化。那它究竟来自何方？

在反复对比了中外草原文化的相关研究后，考古学家发现，使用这种青铜器的人类群体不在中原，而在我国北方和蒙古国、俄罗斯南西伯利亚米努辛斯克盆一带，无疑，它是草原文明的象征，张家口出土的这两件青铜鹿首刀，应该和草原文明有关。

虽然谜题未解，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商代，我国北方开始明显受到草原文化的影响，生产、生活方式和使用的工具都有向草原文化过渡的痕迹，这当中的原因究竟为何？

蔚县出土的夏代夏家店下层文化陶鬲。

风雨前夜话变迁

从周武王灭商到周幽王亡国，西周在中国历史上存在了多年。可是放眼张家口，西周时期的出土文物依然很少。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宣化小白阳墓地偶然发掘出了一些西周时期北方地区农牧人的陶器；文物调查中，在涿鹿倒拉嘴村发现了西周时期中原地区周人的一个陶鬲的鬲足。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西周时代的文化遗存再无新发现。

从曾经满天星斗般璀璨的史前文化，到“夏商与西周”跨度多年里遗址遗迹寥寥无几，张家口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考古工作者们深深的思索。

解读小环境，需要大背景。让我们一起来看看这多年里，整个北方地区乃至地球的大环境。

还记得尚义四台遗址里发现的粮食作物——谷和黍吗？根据资料，距今至年前，整个地球属于大暖期期间，气候温暖，水草丰茂，谷和黍作为重要的粮食作物，种植面积不断扩大，人口逐渐增长。这一点，从四台遗址和遗址地层中的花粉孢子分析可以得到证实，例如，当时的四台就有竹子、芦苇等植物。曾有学者这样比喻“当时的北方像现在的中原地区，当时的中原像现在的长江流域”；但是从距今年到0年的这两千多年里，大暖期开始结束，气候不断变冷，植被逐步草原化。尤其到新石器时代晚期之后，荒漠化的北方地区适合谷黍种植的区域在逐渐变小，只能向南推进。而与此同时，驯化了的牛、羊、小麦从河西走廊传入中国，这些耐旱的作物和适宜畜牧的牲畜明显更适合当时不断变冷的北方地区，所以很快就扎下根来。

小白阳墓地出土西周北方文化陶鬲。

当生产方式从完全的农耕变成了半农半牧，导致生产结构也随之变得多样复杂。中原及南方地区依旧温暖潮湿，而北方已经四季分明，气候的巨大差别使古代中国在夏商时期开始划分为农牧不同区域，最终，在晚商时期，游牧与农耕两种不同的生产方式和产业结构各自划分阵营，在华北平原与黄土高原形成截然不同的两个青铜文化区。

遥想数千年前，匈奴、狄、戎等北方游牧民族大抵就是在这个时期做好了登上历史舞台的准备。而张家口正处在中原农耕文化和草原游牧文化的交接带上。这也为数百年后的春秋战国时期风起云涌的列强争雄奠定了基础。

至此，还有一个问题：既然是文化交融的地带，张家口在这多年里的文化遗存为何寥寥可数？

陶宗冶老师告诉记者：“我推断这主要和气候变冷造成人口迁徙，生产方式变化有关，当时农牧民族还没有发展起来，农耕民族又南迁了，这里形成一个空档期，所以造成我们这个地区在当时人口稀疏。一直到春秋战国时期，这个地区才又开始变得热闹起来。逐渐成长起来的农牧民族和中原诸侯国之间在这里你来我往，刀兵相见，张家口再次成为演绎中国历史文化的大舞台。”

千年时光如水过，风雨前夜话变迁。即将在此后千年里大展身手的农牧民族将在张家口创造出怎样灿烂的文化？精彩下期，敬请